温哥华工夫2024年10月11日黎明，著名诗东说念主痖弦祛除，享年92岁。

痖弦原名王庆麟，1932年生于河南南阳一个农民家庭，后生服役，随军曲折赴台。曾任《协调报》副总剪辑兼副刊主编，与诗东说念主洛夫和张默共同创办《创世纪》诗刊，著有《痖弦诗抄》、《山地》、《盐》等诗集。1965年搁笔，兴致转向当代诗歌扣问。

痖弦的诗里有好多故乡的影子，他从民谣中吸收营养，充满了“对运道的感怀，对生命道理的追寻及对社会时势的反讽”（李欧梵语），诗东说念主杨牧称他的诗“是从血液里流落出来的乐章”。

今天咱们转载《痖弦回忆录》中诗东说念主对我方故乡的回首，作为对他的吊问。

我的家在南阳杨庄营

文 | 痖弦口述，辛上邪整理

开首 | 《痖弦回忆录》，江苏文艺出书社2019年

杨庄营的小学惟有初小，莫得高小。然而我对我方村子里的小学印象非常长远。那时在政府毁掉封建迷信的号令之下，庙里的烧香、拜佛齐罢手了，改成了洋学堂。小学设有国语、算术、体育、好意思术、音乐、公民等课程。国语讲义是商务印书馆出的，第一堂课是“来来来，来上学。去去去，去游戏”。

我父亲告诉我，他读书时第一课是“东说念主昆玉刀尺”，其后火星电竞CHINA又有个版块是“大羊大，小羊小，两只羊，桥上跑”。“公民”课在我父亲上学时叫“修身”，是教个体和群体的关系、一个东说念主和社会的关系，讲一个东说念主在社会上应该居什么样的地位，有若何的权益和义务。音乐课上莫得钢琴，惟有个小风琴。当今还能想起来风琴的声息。记起有首歌叫《秋柳》，其中歌词是：

堤边柳到秋天叶乱飘，叶落尽只剩下细枝条。想当初绿茵茵春光好，至如今冷清清秋色老……一想量，一趟首，莫伤悲。

校长等于当年阿谁去外婆家躲过劫难的孩子的后东说念主，诨名“杨麻子”。他会写字，校门口好大一面墙上，写着“以党治国”，其后抗战时换成“明耻教战”，齐是他写的。

没上学之前，我爸爸把家里一个黑漆的破柜子的门卸下来，靠在墙受骗黑板，到杨麻子那里借了一盒粉笔，写字让我认。第一个字是“王”，第二个字是中国的“中”。河南话说“不错”等于“中”。是以我一辈子受“中”的影响，我是中和宗旨者，讲温煦。

上高小时，咱们去邻村陆官营上小学——“陆官营中心小学”——要走五里路，穿过一个墟落，再过一条河才到有寨墙的学校。学校亦然庙改的，一运转羽士还在，其后把羽士也遣散了。孙中山是个洋化的东说念主，他是基督徒，不信鬼神。国民党毁掉迷信，把好多庙的庙祝、羽士、梵衲齐遣散了。惟有县城隔邻和官方关系好的大庙才能被留下，莫得宠力的庙根底保不住。

阿谁庙里的屋子有的有卷棚，很深。刚运转在神像支配摆黑板，前边摆课桌，东说念主神共住，其后说要毁掉迷信，神像齐被拉倒了。咱们把井绳套在神像的脖子上，全校的师生全部喊着号子拉，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”,“扑通”一下子拉倒了，扑起好多灰，孩子们叫着四散跑开。齐是塑像。其实齐是艺术品，有些是明代的，甚而更早的，齐被破损了。

学校里有共产党的地下党，在咱们孩子的眼里，齐是很可敬、很精彩的憨厚。咱们上中学后，据说两个教好意思术、音乐的憨厚被当“匪谍”给办了。学校前的小河正在涨水，县里的保安司令部来东说念主让这些犯东说念主彻底跪在河岸上，打一枪就把犯东说念主踢下河。尸体顺着河水冲走了，冲到那边算那边。那时好多爱国志士参与共产党，是真的在作念奉献，可歌可泣，其东说念主数之多、才华之高，不亚于南边的北伐队列。

小学的课桌齐是泥巴作念的。泥巴里放些铡得很碎的麦草，蛮踏实的。桌面也作念得亮亮的，还有两个小抽斗放东西。两个孩子一张泥巴桌子，孩子们用小刀在桌子中央划条线，和同桌分界。

上学时除了上课，还有夙夜自习。学生忙得很。黎明起来，天蒙蒙亮就要去上课。小孩子也没什么玩儿的，冬天天气冷，早来了的就齐聚在墙角彼此使劲挤，谁被挤出来谁就算败了。每世界学时，学生们全部唱一首歌：

夕阳西下，今天又往时了。把咱们的作业，再行来检验。仔细想量收获有几许。一天过一天，年岁已不小。国度难当头，民众不要忘了。

唱完这首歌就回家。晚上回顾时，天齐黑了。那时也无用手电筒，有一种麻秆儿能焚烧个头儿，叫“火麻秆儿”。黎明带到学校，晚上走的时候用“自来火”，等于洋火炬它焚烧，步碾儿的时候把庖丁儿冲下，边摇边走，照路，幸免孩子步碾儿跌到水坑里。

我也逃过学。上小学时有一次怕上数学作念不出来题就逃了学，饿了就吃地瓜，晚上不回家，睡执政地里。找几个大的土坷垃，垒起来，再支些小树干，上头盖满了红薯叶子，就睡在内部。不敢回家，怕我妈打我。大略两天后熬不住了，回家去，看姆妈正在院子里引被子，很幽静，好像什么也没发生。

我以为没事儿了，一转就进屋去了。那时家里的长工叫王大个儿，我喊他王伯伯。王伯伯说：“翌日黎明我带你去河里挖沙子。因为飞快过年了，香炉里的沙子要换新的。你跟我去玩玩儿吧。”第二天，我满心兴奋地和他去挖沙子。到了小河滨，正要挖沙子时，指点主任王沧洲俄顷出当今河对面。指点主任喊我：“你是王明庭吗？”我说“是”，心想糟糕了。

他说：“王明庭啊，你跟我走。趟河过来。”我不敢不去啊，只好趟河往时，随着指点主任回学校去了。第二天开周会时，指点主任训话。把我叫到台上，他说：“你爸爸姆妈但愿你成龙变虎。你逃学，像你这样只可变个老鼠。伸入手来！”我被打了手板。阿谁板子是杨木削的，打了以后痛得不得了。打了几许板子我也没算出来，等于记起痛得不敢再逃学。

四十多年后，在我第一次回梓里前，指点主任还健在。我和他通过一封信，拿起打板子的事儿，他还记起。他信上说：“你们这些孩子不打还行？还像个样式吗？”我恢复说：“我要感谢你那几板子打得好。其后我有点收获，等于你打板子的功劳。”可惜没比及我回乡，他便过世了。他是我爸爸粗浅乡村师范的同班同学。

我父亲念的学校全称是粗浅乡村师范学校，东说念主称“简师”。那时东说念主们敦厚，取学校的名字齐很分内，不像当今，连补习班齐叫“学院”，动不动齐是“大学”。粗浅师范是公费的，毕业后要当几年憨厚。简师对南阳那时文化诠释的孝敬很大。我父亲毕业后作念了好多事情，作念得最久的是南阳民众诠释馆的馆员。咱们住在县城里租的屋子里，父亲步碾儿就不错去上班。

阿谁时候是国民党的训政工夫，机构的名字齐娇傲出它们的功能。诠释馆里展示着东说念主体结构图、动植物标本等等，也有藏书楼，不错借书。馆长是王新光。王新光是个画家，画画得很好，那时还是有些名气，其后因为这段历史被料理。

他的女儿王临冬在1949年赶赴了越南，又从越南到台湾，嫁给了全部流一火的同学、扣问英国历史的巨匠刘岱，其后去好意思国发展。临冬姐比我大几岁，她在台湾时咱们常碰面。在她的印象中，我是一个流着鼻涕、在诠释馆里跑来跑去的傻小子。

大陆改变绽放后，王新光还去过好意思国。他到好意思国发现好意思术界也曾的一又友们齐成了大画家，齐颇有竖立，心里也很酸楚。

诠释馆前边是藏书楼，也有一个小的约会厅，后头是汉画馆。我父亲负责科罚汉画石和文籍。甲骨文和汉画石是河南的两个“特产”。汉画石等于汉代陵墓的墓门、墓壁、棺椁上雕琢了图像的巨石，图像有东说念主物、怪兽等等，有些汉代建筑里也有。刘秀是南阳东说念主，那时的皇亲贵族身后齐埋在南阳一带，因此有好多画像石。

阿谁时候还是发现的汉画像石大略有四五百片。最早是老庶民犁地时发现的，不知说念是啥玩意儿，交到县政府。县政府怕丢，就将汉画像石镶在一个园子的墙上。园子里种开花，还有军阀诤友三的题字“片石千秋”。当今汉画像石特地千片了，搬到诸葛亮武侯祠隔邻，盖了汉朝式的建筑，讲求成为一个有外洋水准的博物馆，相当恢弘。

吴冠中去看的时候，跪下来哭啊，他说：“咱们当代好意思术家总以为我方了不得，其实老先人齐有，变形、轮廓这些艺术手法，汉画中齐有。咱们是不肖子孙啊。”

南阳汉画像石拓片

我爸爸那时等于科罚这些汉画像石的，我小时候就在画像石之间跑来跑去，看到好多东说念主来拓片。我回乡时去看过，他们说从前馆员的家属来了，还非常宽宥了我。

我父亲也管文籍。他办了一个车上藏书楼——他用一辆牛车改装的。咱们县城里惟有军东说念主有汽车，连县长齐惟有专用的东说念主力人力车。父亲在改装的车上头放上好多书，无数是儿童书，拉着到乡下去，到一个墟落就停驻，让孩子们来看书。这个车上藏书楼有三名成员：一位是科罚员，我爸爸；一位是“掌鞭”的赶牛车的师父；还有等于又名小义工，等于我。

我负责敲锣。孩子们听到敲锣声，以为是卖糖的或合手面东说念主的来了，就齐跑过来。一看发现是画画书，不清楚字也看得懂，孩子们就拿着书看，我也随着看书。看完书，孩子们将书放到车上。到了晚上，咱们又拉着牛车回县城了，也莫得什么租赁轨制。第二天再去另外一个村子。时时车停在一个村子的大槐树下，知了声中一停就停好几个小时，中饭也在农家吃。这样一个个村子走，一个暑假能跑好多村子。

那时的儿童书齐是上海来的。陈伯吹的童话、《上海儿童杂志》等等，还有商务印书馆出的“小童文库”。其后我就运转看冰心的《寄小读者》和诗集。我的体裁兴致齐是在牛车藏书楼和锣声中培养出来的。我父亲也很饱读吹我，他常说，“你要作念个作者”，何况要作念个“文学界的亮角儿”。等我到军中，又运转看冰心的诗集，收复了体裁的深爱，齐是和我父亲早年对我的培养联系系。

我父切身己也可爱文艺。他们几个简师的同学也办了一份刊物，取了一个很大气的名字，叫《黄河流域》，是石印的，是个同东说念主刊物。我有同东说念主刊物的血统，其后和张默、洛夫办《创世纪》。白先勇说：“《创世纪》是九命猫。”一个同东说念主刊物，一支莫得薪饷的部队，民众出钱、出力、出诗，莫得外助的营救下，还是对峙了六十多年。

我父亲可爱一副对子，“春前有雨花开早，秋后无霜叶落迟”。我曾请台静农先生写了，先生还写得很大。我家里这副是复成品，原件捐给封德屏主编的《文讯》杂志了。这幅对子在村子里流传很广，因为对仗私密。

村子里的对子好多齐很有文化性，比如“风致东说念主物东西晋，台阁著作大小苏”，还有“书不读秦汉以下，志长在山水之间”。门上是门神，双方贴春联就贴这样漂后的。多帅气！

院子里长久贴的是“满院春光”几个字。这个习俗可能惟有河南有，其他省份有的在院子里贴“昂首见喜”。牛车的车辕上也贴，小小的两张纸条，“牛似上山虎，车如山地雷”，横批是“日行沉”。放食粮的处所贴个“满”字，水缸上也贴“满”字。齐是祝贺的道理。中国事个熬煎的民族，样样东西齐但愿能好。

初中运转上英文，根底没音标，而是完全用华文来拼的。比如上海有种衬衫牌子是“司卖脱”，其实是smart ；“否司脱”，是first 。就硬是这样记下来，也不懂什么是音标。这是上海东说念主想的宗旨，字典上齐是这样注音的。讲义亦然商务印书馆出的，第一堂课是翻译的《国父遗嘱》。根底看不懂，孩子们被吓住了，弄得没宗旨学英语。其后林语堂编的《开明英语》还好一些。

初中运转学地舆、历史。先学中国的，后学世界的。那些憨厚齐很了不得，有些齐是北大毕业的，能教大学，可他们宁肯回到家乡教中学，劳动乡梓。

好友冯钟彦、冯钟睿昆仲的父亲是冯友兰的亲弟弟。他们在唐河县祁仪镇，对门有条小径住着其后一位有名的作者——李季。李季去了延安后，写《王贵与李香香》。李季是租户诞生，其后成为大陆租户诞生的作者代表。

冯钟彦的父亲等于读书后又回顾教训的，他很胖，同学们笑他胖，他说：“你们不要笑我胖，我一肚子齐是山脉河流。”他不错不看黑板“盲画”舆图，画波兰等于波兰，画山西等于山西，相当准确。

数学是我一辈子的恶梦，国语却是班上最佳的，数学是奈何齐不成。我从乘法就运转朦拢，除法就更不成，到了几何、代数完全搞不懂。上初中时，因共产党闹立异，学校要南迁，确实说我心里很兴奋——无用上课了。因为飞快要考高中、要见真章了，我是一定要挨打；而学校流一火，锤真金不怕火详情是免了。

学校说要奴婢部队南迁，我且归和父亲一讲，父亲说：“那你去吧。你先走，咱们在家卖田卖地，卖了之后去找你。”后果我走了以后，家的荒野莫得卖掉——天地大乱，谁还要荒野；何况那时再行编了户口，步碾儿要路条、吃饭要饭票，很难出来，他们也就莫得出来。

走的那天，我母亲送到城门底下。满街上齐是东说念主，队列、学校齐要南下，就像杜甫诗中所说，“车鳞鳞，马萧萧，行东说念主弓箭各在腰”。每个孩子拿一条棉被打起背包，内部包几件衬衣衬裤，上头系上两双鞋。

我姆妈把烙好的油饼包在油纸里，放在我背包上。我还凶她，嫌她长途。因为乡下的孩子最怕父母到学校来，以为父母很土，叫同学看了不好道理。我记起我走的时候好像连头齐莫得回，还在不悦。那边知说念这等于诀别？！小孩子不知说念从此就见不到大东说念主了。

有一年，我陪三毛去花莲演讲，飞机上我说了这个故事，她很感动，写了诗歌《杨柳青青》，等于写的这些事儿。她写得真好。我我方不敢写阿谁差异的场合，因为太恶运了，反而不敢去碰。也写不好，太恶运了。

我走了之后，莫得消息，死活不解。我姆妈就指着厨房外面的小香椿树对别东说念主说：“这个树等于我娃儿，你看青枝绿叶的，我娃儿不会死。一定会回顾。”

中华英才的历史上，从来莫得双方干戈不让通讯的。双方齐彻底不让联络，联络等于舛讹，双方齐是这样作念的。是以我姆妈确实改悔到顶点了！如果有东说念主对她说，你小孩还在，去了台湾，那她就活下去了。她是在改悔和饥饿中死掉了。

我离乡四十二年后且归，很荣幸，咱们阿谁村子的坟茔还在，其他村子的坟茔齐平掉了，好多东说念主且归找家里的坟，一看还是造成了玉米田。乡亲说，大约等于这里，只可冲着玉米田跪下来磕个头。我很荣幸，我母亲的墓还在。

有个童年游伴告诉我，公社化之后，莫得柴火烧饭，他们一些年青东说念主被指派晚上去扒坟，把坟地里的棺材板拿出来当柴火烧。扒坟的东说念主夜里能领到两个馍吃。齐不挖本村的，齐是去别的村子挖。别的村子的夜里来这边挖，他们也不好道理制止。他说：“我从来莫得动过死东说念主身下睡的那块板儿。”我问他怕不怕，他说：“那有啥可怕的。大队让作念就作念嘛。”

修水库、修路的时候，把墓园里的石碑、碑楼的砖头齐拆了，拿去铺路。把我方先人的碑拿下来时也不敢说不，作念工时记起家里的碑的样式，铺路时尽量把碑面朝下，不想让上头的字磨坏了。有的东说念主家的碑面铺路时进取了，还会夜里暗暗去挖出来，再行朝下铺好，再记启航体，好知说念我方家的碑被铺到哪个处所了。

墓碑被拿去修水库了，会录用东说念主家把碑面进取砌进去，比及水位下跌时，还能把碑浮现来。他们想宗旨把碑文抄下来。我且归时，他们有的把抄下来的碑文给我看。我听了很感动。在那么忙绿的时候，东说念主们照旧有临了的说念德伦理意志在信守，明慧出东说念主性的微光。

刚回乡时，以为我的村子还是不在了，和乡亲们说话语，以为村子还在，好多老限定、老传统还在心里，村子的老精神还莫得被破损。

我给父母的墓立了碑。立碑后的下昼，我一个东说念主独自跪在墓前，从四十二年前我离家的那天运转说，说到我奈何从军，办《创世纪》，结婚生子，讲了两个小时，边讲边哭。我流一火之前，祖母、外祖母齐还健在。但其后两岸欠亨音问了，他们死一火我也齐不知说念。

痖弦参与创办的《创世纪》杂志

检朴易师范毕业后，我父亲在邻村的小学当过几年憨厚，教“国语”。其后家庭经济情况不好，他要养家，便去县政府作念事。他也曾担任过南阳县田赋科罚处的科员。

田赋科罚处在瓦店。瓦店有好多老建筑，有一家叫“兴和家”。“兴和”是堂名。兴和家是个大眷属，有三个女儿，各有各的大院子。三所院子差异叫“兴和仁、”“兴和义”、“兴和信”。兴和家的宅子很大，占了半个瓦店。屋子齐是明朝建的，凤冠霞帔，中庭还有办堂会的戏台。那时可能靡烂了，被动作县里放食粮的仓库。

我随着爸爸去阿谁处所上班，晚上就随着爸爸睡，白昼在院子里玩儿，看他们称食粮。他们称食粮照旧很限定，老敦矫健地作念纪录。等于这个责任其后让我父亲被动作国民党基本干部给关押了。

1958年，我父亲被发到青海去，死在了青海。据说，那时发去青海劳改营的东说念主好多。这些东说念主在穿不暖、吃不饱、生病莫得医疗的忙绿要求下，每天还要作念工，主如果挖土、烧砖、“树立西宁”。西宁的一又友告诉我，通盘西宁齐是用这些东说念主烧的砖树立起来的。

他在去青海前，先被关在由清朝县政府的官仓改的临时监狱里。那是很大的屋子，中间挖了一个粪坑，悉数的犯东说念主齐面临着墙站着，谁也不许和别东说念主讲话。要小便就论说队长，去中间粪坑小便。村子里有个东说念主也被抓去了。他要小便时，和队长论说，我爸爸听到他的声息隆重，知说念是同村的东说念主，就也和队长论说要小便。站在粪坑旁，我爸爸和他说：“如果你改日看到明庭，告诉他，让他学医，不要搞政事，不要作念父母官。”

我回家乡后，有一个小小瘦瘦的老翁儿来了，他等于当年阿谁同村的东说念主。他被抓到南阳几天后就放回顾了。他说：“这个话我给你捎到了。”四十多年了，他还记起这个话。我给他五十块好意思金酬劳，他不要。

中国往时对带领东西相当真心，有背负感。即使一句话，齐几十年不会忘掉，何等优好意思、诚恳的民族！中国原本是一个伦理社会，相当好，当今好多好东西被拆散了。

我曾请女作者韩秀维护，托东说念主帮我找我父亲的下落。刚运转当地联系部门避而不答。其后找到了。我父亲于1960年5月5日死于浩门劳改营，时年五十二岁，下葬于二分场坟地第一排88号。

我很戴德韩秀。我和青海作协的一个一又友探讨过，他还专门跑了十来天的路去浩门农场，发现浩门农场还是平了，成了牧场，坟齐莫得了。他寄来像片，告诉我当年的坟场大略就在那片草原上。是以，我父亲的遗骨也找不到。

2009年，我和小米在一又友的作陪下去了青海。真实一次断肠之旅。浩门监狱还存着我父亲的档案，这些档案齐给了我。我和女儿小米在当年劳改营的废地前跪下来，叩首，念《圣经》经文，哽噎。经文是小米念的，我把从1948年离家后的种种情形和父亲诉说了一番。我笃信老东说念主家知说念我去了。

当我柔声说“爹，我来接你，咱们回家吧”，他知说念他七十七岁的老女儿来接他了，他随着他的明庭和明庭的女儿走，登山渡海，一齐走到河南南阳杨庄营梓里，跟他的老伴相会。临交运，我从瘠土上取了一撮土，又到砖窑旁捡了一块破砖头。回到杨庄营后，堂弟和堂妹同我全部，去我母亲坟前祭拜，安放了青海带回顾的土壤和破砖。

因此，我家里坟场有三座坟，祖父祖母的坟，父母的坟，叔婶的坟。其实内部惟有女东说念主的遗骨，男东说念主们齐死无葬身之所。我叔叔亦然小学教员。他们齐是无名小卒，齐死了。这些齐不是远方的故事。像咱们这一代东说念主回到故乡，险些每一家齐有东说念主非宽泛死一火。

往时死了东说念主之后要“报庙”。时常是在晚上，悲惨的唢呐声响着，去报庙。一般是去村子里最大的庙，哭哭啼啼地去庙里，磕个头，像去派出所刊出户口。送殡叫送城，送到枉死城去。送殡是在黎明，亦然吹唢呐。

其后，这些习俗缓缓散失了。